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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土文苑
> 一切妙音皆来自心灵深处。
北方的天空飘着南方的雨,淅淅沥沥,我望着窗外发呆。老科长问我是不是想家了?我说,我想起了老家的竹林。
老屋后有一片老竹林。我喜欢微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沙沙沙沙,轻轻的、柔柔的、缓缓的,像是母亲轻轻地哼着摇篮曲,忍不住要滑入自己的梦乡。下雨了,竹林里又传来沙沙沙的声音,急急的、脆脆的、细细的,像是铁锅里爆炒黄豆的声音,忍不住要爬上窗台探望。
小时候经常随着父亲扛着锄头到竹林里掘笋,探寻尚未破土的冬笋的端倪。很好奇,一夜的春雨,满地露出了头顶新泥的春笋。要是能听见春笋破土的声音、新竹拔节的声音该多好啊!那一定是很美妙的声音,在静静的黑夜中,在轻轻的风舞中,从土里、从半空中发出沉闷的或者清脆的“噼啪”声,那不就是正在长个儿的小孩儿在睡梦中伸胳膊伸腿的声音吗……
家乡有一条小溪从远山蜿蜒而下,好似一条青龙穿行田间,时隐时现。溪水清澈见底,我们小时候经常在这溪里摸鱼、游泳,在岸边翻河蟹、摘草莓。
有几处溪水比较平缓,我们在那里放过自制的纸船、打过激烈的水仗。
我更喜欢听溪水哗哗流动的声音,不急不缓,绵延不断,像丝巾般轻柔,如巧克力般润滑,听着令人心醉,看着叫人欢喜。
上中学时,有一次我独自跑到小溪边的一块岩石上去聆听小溪的诉说。几根细竹枝轻拂水面,随着潺潺流水声,如蜻蜓点水,更似一身绿裙的美少女俯身洗头,轻快地甩动着沾着水珠的满头秀发,看得人发呆,听得人入神。
忽然有人喊“想通、想通!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哩!”我才缓过神来,原来是新近搬迁到村里来的湖山库区移民大叔,他背着喷雾器到田里治虫,恰好望见我发呆,这两声“想通”才让我出了“定”。
乡村之夜有时很宁静,静得可以听见芝麻开花、金蝉脱壳。
但乡村的夏夜总是很闹热的,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做晚饭时,田间地头的甲壳虫乐队、青蛙鼓手、蚊子乐团已经开始演奏交响乐音乐会的序曲。
有一段时间我和一位比我大两岁的同村小伙伴华军在镇中学晚自习后回家,一路上踏着银色的月光,听公路两旁此起彼伏的蛙声很是惬意。这蛙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由强转弱又由弱转强,有独奏又有合奏,有闷声又有脆音。或可用听取蛙声一片又一片来描述。若粗粗一听,那声音杂乱无章不绝于耳,叫人头疼,倘若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却能听出有领唱的也有伴唱的,有高音部也有低音部,本来就是一场田园交响乐。
我初以为那“呱呱”声是从青蛙嘴里发出来的,后来经过仔细观察,发现是从胸腹部发出来的。而这种“丹田”之气,要数“蛤蟆功”厉害,蛤蟆肚子鼓得圆圆的,像是要爆炸的样子,发出来的声音比较雄浑、有磁性,在乐队里属于大号或圆号手;而小青蛙肚子却没有那么皮实,似乎肚量要小点儿,发出的声音脆了些,在乐队里应是担纲小号手。
这些蛙声,伴着皎洁的月光和着成群结队上下翻飞的萤火虫,与苍穹中的银河遥相呼应,真是一场妙不可言的新年音乐会……
这些大自然的声音,只要用心去倾听,都会让你沉浸,令你流连。大自然的造化,自然也造就了那些捕捉声音的人,不论他们文化程度有多高,不论他们劳动的双手有多粗糙,却能地取材,造出他们心中的音乐。
鸟鸣是人们最喜爱模仿的。一等人会口技,张嘴就能学各种鸟叫。有一次我随阿君表弟到含晖洞去玩,表弟告诉我,他们村里有一个人学鸟叫特别厉害,能把树上的麻雀都给骗到手心上来。二等人路边随手摘一片叶子,含在嘴里,就可以学各种鸟叫,惟妙惟肖,进了林子里,还可以与不同的鸟儿对唱。
三等人是借助竹哨学鸟叫。小孩子在大人的指导下,就可以胜任此工作,虽属“三等人”,但也需要些“手艺”,所以还不算“笨鸟”。我们通常取一段拇指粗的青竹,去了一头一尾两个竹节,在一端挖一个“D”型的口子,并用软木将吹气口塞住,留三分之一左右气道。然后找一根略粗的铁丝,一端绑上湿棉球,塞进竹笛哨里。
这个哨子基本就做成了,如果不拉动湿棉球——一定是沾水的湿棉球,就和普通的哨子一样,只能发出尖锐的长音或急促的短音,若有节奏地抽动这个棉球,就能吹出动听的“啾啾”声,常见的喜鹊、麻雀、斑鸠的叫声都可以模仿出来。
竹哨应该是初等的“乐器”,要说更原生态的,要数我们小时候玩的“推竹枝”。
新鲜的竹枝通常奏不出什么复杂且动听的音乐来,反倒是老竹枝,甚至烂竹枝能奏出美妙的音乐。
我们通常选择那些被遗弃在某个角落多年的烂竹枝,最好是连着一段竹竿,而且这竹竿经过风吹日晒,最好是裂开几道口子的。Y型的竹枝在小孩子手里,比小学生推铁环还好玩。
推竹枝除了这个“乐器”越老越破旧音质越好、音域更宽之外,选择的路面也颇有讲究,不能找平坦的水泥路,更不能找类似大理石这样平滑的路面,否则推的过程中只能发出听后令人皱眉酸牙、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刺耳的刮扯声。
如果选择不平整的土路,最好是鹅卵石路面,这推动起来不仅手上有一阵阵弹阻的感觉,有时甚至有麻颤感,而且竹枝在高低不平的路面受阻后发出的声音既有嗡嗡声,又有邦邦声、突突声、当当声,长短音都有,兼有管弦乐和打击乐的功效,这种土乐器化腐朽为神奇,实在令人爱不释手……
村民做中等、中上等的乐器便是笛子和胡琴了。
我的几位叔叔和舅舅都会做笛子,我们管它叫“箫”。这笛子也是选成年的竹枝做的,工艺要比竹哨复杂的多了,特别是对于音质要求比较高,非一般人不能做。
至于胡琴,做起来就更难了,小伙伴阿华和根文的爸爸都会做胡琴,其中蒙胡琴要用上好的蕲蛇皮。蕲蛇是一种剧毒蛇,能逮住一条较大的蕲蛇,并剥了它的皮、风干并蒙牢,本身就是一项挺不简单的技术活儿。不过,我们村里凡是会拉胡琴的,据说都是自己做的胡琴。
贤富表兄在我们上初中的时候,就在少师读书了,多才多艺,后来当了小学教师。他的笛子吹得不错,我们一起在后山放牛的时候,经常听他吹箫。表兄说“三日胡琴百日箫”,意思是吹箫要比拉胡琴难。我很想学两手,不过这辈子也没学会一样乐器!
过去农村的文化生活非常贫乏,但是村民们自制乐器,自娱自乐倒也不错。我经常跑到邻居大舅舅家里去听他拉胡琴。舅舅晚饭后,通常要拉几段胡琴,他拉的什么曲子我至今不知道,只晓得他拉胡琴的时候摇头晃脑很是快活。前几年回老家,大舅舅已双目失明,不知他还能不能像阿炳一样拉胡琴?
不过,比起看舅舅拉胡琴来,我更喜欢看弹棉花。
那个时候家家户户的被子几乎都是“祖传”的,被子盖得时间长了,便变薄、变硬、变得不暖和了,于是需要请弹棉花的师傅到家里来,拆了旧被子,弹成新被子。
弹棉花的师父通常会带一个小徒弟,挑上弹棉花的行当,其中一个是樟木做的有大人一抱之大的磨盘,这个东西是棉花弹好、拉上红线之后来回磨压棉花用的。最神奇的是弹棉花师傅背着一个木架,橡根钓鱼竿垂在面前,吊着一张巨大的“竖琴”。这张“竖琴”有一人多长,师傅左手扶着琴身,右手用一个大木槌敲打着长弦。弹棉花是个体力活儿,非一般人能干。
随着木槌的敲打,有节奏地发出“邦邦邦”“噗噗噗”的声音。“邦”音是琴弦发出的,还带着嗡嗡的震音;“噗”音是琴弦打到棉花上发出来的。弹棉花的“邦邦邦”声穿透力很强,通常会传遍整个村庄,这种声音对于儿童而言很有磁力,任何一个小孩听到后都想跑去看看。这声音于我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了,而是深深地留在了童年的记忆中。
和许多农村孩子一样,我们的童年并不缺少乐趣,大自然就是我们的游乐场,花鸟鱼虫都是我们的好朋友。
我要感谢音乐老师——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们村小学只有一架而且已经有了一架钢琴,是老师教我们这些野孩子学会了“嘟唻咪”。
我更要感谢那些陪伴我们度过童年的虫虫鸟鸟、花花草草:小提琴手蟋蟀小姐和歌唱家猫头鹰先生守护着我们进入了梦乡,青蛙合唱团和萤火虫乐队陪伴着我们走过了漫漫的夜路,就连摇滚歌星蚊子先生也不厌其烦地重复一首老歌陪伴我们成长,甚至厨房里一段燃烧的湿木头发出“呲呲”的声音预言着家有贵客到访,也令我们欢声雀跃……
田园交响乐,蟋蟀小夜曲,小狗圆舞曲,青蛙进行曲,还有暴风骤雨序曲……这个有声的世界是充满梦幻的,又是可以触摸的,有的声音就像家乡的那条小溪,流淌在大地的胸膛,也流进人们的血液……(本文选自《今日国土》杂志 2022年6月 作者:山哈蓝)
责任编辑:肖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