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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云岭,
霞云岭,
云遮山岭霞织锦。
石台石板石屋多,
狍子野猪豹猫窜,
沟沟有水沟通河。
在笔记本上,我随手写下了这首关于霞云岭的打油诗。霞云岭,首先是一个地理概念,它是太行山余脉若干山岭的总称;然后是一个行政概念,它是北京房山区西北部深山里的一个乡。大石河上源流经其境内,山峦相叠,怪峰相峙,森林广袤。霞云岭乡全域都是国家森林公园——乡政府在森林里,村落在森林里,道路在森林里,人的寻常日子和各种活动在森林里。卫星图片显示,霞云岭的森林既有面积的广大,又有体现结构和质量的深重。
森林,是物种竞争的生态系统,也是物种相互协作的生态系统。树木与树木之间彼此关照,通过地下的真菌网络分享资源。森林的复杂性超出我们的想象,森林不仅固碳,涵养水源,制造氧气,也制造美学,也制造哲学。我们需要从更宏阔和深远的角度,来认识和理解森林。
森林,森林,还是森林。
除了森林之外,霞云岭还有两种东西奇多。
哪两种东西呢?一曰水多,一曰石头多。看看那些村庄的名字吧,比如北直河、银水、三流水、常流水、口子涧、东西流水;比如上石堡、下石堡、龙门台、四马台、庄户台、石板台等等。水为何物,就不用我说了吧。台者,石质山岭顶端平地也。
霞云岭生态地位相当重要。霞云岭功能定位清晰而明确——北京西南部重要的水源涵养区和生态保育区。
大石河发源于霞云岭西南的小寒岭,穿越霞云岭诸多山体时或削或切,便造就了诸多峡谷。它曲折闪转,坚定向前,以生猛的野性流向西南方向,注入北拒马河。全长一百二十九公里,流域面积一千二百八十平方公里。大石河脾气怪异,情绪反复无常。雨季,大石河河水流速蛮横,经常暴涨暴落。历史上,大石河曾被称为“圣水”“龙泉河”。唉,词语里的“圣”“龙”二字可不是随便用的,这条河一定牵系着某种至高的东西,且与国家的命脉联系在一起。
对于霞云岭来说,地下的事情,可能比地上的事情还要多得多。洞穴是霞云岭的另一种存在形式。同森林和水系一样,洞穴也是重要的生态系统。洞穴深藏在霞云岭地下或者山体里,虽终年黑暗潮湿,不见阳光,却支撑着独特的生态世界。洞穴是蝙蝠的栖息地,而蝙蝠是捕食害虫的能手,在一定意义上说,它是防止森林和农作物虫害泛滥的控制器。一只蝙蝠一夜可以捕食三千至一万只蚊子。一片果园里夜间活动的害虫,八成以上可以通过蝙蝠得到控制。此外,蝙蝠还是花粉的传播者,许多植物是靠蝙蝠授粉的。
霞云岭蝙蝠洞是一处幽深的秘境。蝙蝠洞洞口像张开的嘴唇,吐出的寒气瑟瑟割面。洞中有洞,洞洞相叠,洞窍相通。白天,蝙蝠多在洞顶和洞壁,用后脚爪钩住石壁缝隙或者突出之物,倒悬栖息。而到了傍晚或者清晨,就飞出洞穴捕猎觅食。捕食对象一般是蚊子、飞蛾、苍蝇、蜻蜓、蚱蜢等双翅目昆虫,也捕食小鱼小虾等水生活物。
哪里的鱼虾呢?应该是金水湖和大石河里的鱼虾。有“石头鱼”、“豆角鱼”、“柳根鱼”、“老头鱼”、“补丁鱼”、“船钉子鱼”、泥鳅鱼和蝲蝲蛄及草虾。从蝙蝠洞到金水湖和大石河的距离不是很远。对于蝙蝠来说,也就是振动几下翅膀的事情。
正在一片玉米田里劳作的村民罗四根告诉我,他小时候经常跟着父亲手举火把,到蝙蝠洞里挖蝙蝠粪便。脸面黝黑、额头颇多皱纹的罗四根说,蝙蝠粪便黑褐色,表面粗糙,颗粒状,两端微尖。那时,洞里的蝙蝠粪便有一尺多深,火把一照,金光闪闪。不是蝙蝠粪便里有金子,而是粪便里夹杂着未完全消化的昆虫的头骨和眼珠子,以及破碎的翅膀。
人类利用蝙蝠,干了一些不是蝙蝠应该干的事。一些显得离奇,一些令人震惊。二战时期,美国珍珠港遭日军飞机轰炸袭击后,美军秘密研发了一种“蝙蝠炸弹”,准备用于袭击日本本土。核心技术就是用蝙蝠携带微型凝固汽油弹,借助蝙蝠昼伏夜出的习性和超声波感应能力,潜入敌方建筑物内部,引爆装置实施攻击。
墨西哥是世界上蝙蝠粪便储量最多的国家。仅仅上世纪二十年代,就从洞穴中开采蝙蝠粪便十余万吨,用于生产肥料和工业产品,并出口许多国家。
因蝙蝠粪便内含大量硝酸钾,用其制造火药的事例比比皆是。广东连州小冲坳村南侧有一片叫“鬼仔岩”的溶洞群,呈线状列阵组成。最大溶洞内部深阔,可容一千余人聚会。洞内蝙蝠甚多,“黑压压倒挂成串”。日积月累,地面蝙蝠粪便堆积深厚。据传,洪秀全的太平军曾在此用蝙蝠粪熬制火药。出征北上,所向披靡。
老挝有一部片名叫《火箭》的电影,呈现的就是小男孩罗西用蝙蝠粪便做火药,造了一枚土火箭参加一场比赛,一举夺冠,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美国南北战争时,南方军队弹药匮乏,就用蝙蝠粪便制造火药,解决了弹药一时短缺问题。
好家伙,蝙蝠粪便制造成火药,就可以杀人。估计,连蝙蝠自己也不会想到的。
蝙蝠粪便又被称作天鼠屎、黑砂星。其实,蝙蝠粪便就是中药药典里的夜明砂。它具有清目明肝、散淤消肿之功效。
旧时,霞云岭民间也有用夜明砂治疗夜盲症的土偏方——取夜明砂七粒,鸡肝一具,用纱布包好,置于锅里文火慢炖。炖熟后食肝喝汤,连服一个月,夜盲症即愈。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乡间供销社收购夜明砂,收购价每斤七分钱。罗四根说,他与父亲一个夏天能挖十几桶,卖给供销社能赚几十块钱补贴家用,那是一笔大钱呢。
当时,罗四根的父亲是生产队的羊倌儿。为了不让更多的人知道蝙蝠洞里的秘密,父亲就把蝙蝠洞洞口用栅栏圈起来,仅留一个木门,平时用锁头锁上。——名义上是用洞穴做羊圈圈羊。当然,真实的心思秘而不宣了。
英国昆虫学家琼斯说:“粪便落地只是另一个过程——循环再利用的开始。随之而来的是,围绕它形成的复杂的生态网络,众多粪食者、腐食者、寄生者争分夺秒,为了能最好地利用粪便资源而展开竞争。”没错,琼斯说对了。当时的蝙蝠洞确实有些悬疑悚然之说,洞里除了蝙蝠,蟑螂、蜈蚣和蛇蝎也诡异地出没,惊现的魅影令人惊悸。
洞里是一个世界,洞外是另一个世界。
洞口外的悬崖顶端和虬枝横生的老树上,更是常常潜伏着危险。每当黄昏或者黎明时分,骤雨般的蝙蝠群从洞穴中涌出来活动觅食那一刻,在暗处蹲守的猫头鹰、猎隼和金雕等猛禽便疾速出击,开始疯狂猎杀蝙蝠。不时,会有翅膀折断的蝙蝠从空中跌落。那血淋淋的场面,确实令人怵目惊心。
然而,对于自然来说,这是物种间的相互制约,也是自然的一种自我平衡。蝙蝠,是生态链条中的幽灵,具有重要的价值。保护蝙蝠,重要的不仅仅是对其个体的保护,而是对栖息地的保护——那幽暗之境——洞穴的保护。
若干年前,霞云岭乡政府斥资建起了一个蝙蝠研究与保护基地。一方面加大对蝙蝠的生态学研究,开展自然科普教育,让更多人了解蝙蝠;一方面对蝙蝠及其栖息洞穴进行保护,即便挖蝙蝠粪便这样的行为也不准许了。
靠山吃山,靠石头吃石头。
早年间,石板台村流传着一个民谚——“石板台,石板台,猫腰撅腚抠石板,石板抠下来,转手就发财。”那时候,村集体的大宗收入主要靠开发石板材料。修路架桥,通水通电等村里基础设施建设,也全是靠石板产业赚得的钱进行投入。
石板台村地处霞云岭腹地,东西北三面分别与四合村、王老铺和北直河村相邻。周边有十渡、石花洞和百花山等众多景区环绕。村里现有石屋院落四百个,常住人家三百五十二户,常住入口六百七十人。村中劳动力三百三十六人。村里山场上经济林居多,盛产磨盘柿子、红肖梨、黑枸杞、花椒、黄芩等山特产品。尚有成片超过两百年的老核桃树,年年挂果,产核桃不歇。
某日,当我走进石板台村委会时,只有妇女委员王荣华正在电脑前写材料。她听清我的来意后,一连打了几个电话,好像村主任进北京城办事去了,没在村里。王荣华说,稍等片刻村委会委员赵华方过来介绍情况。她泡上一杯黄芩茶,叫我边喝茶边等。她说,赵华方是土生土长的石板台人,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一杯黄芩茶还没喝完呢,满头大汗的赵华方赶来了。他腰间挂一串钥匙,一走路哗哗哗直响。
赵华方回忆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村里有五十多个采石场点,采下来的石板规格不同,有长条的,有平板的,有四方的。那时候,是根据客户的订单进行生产,外贸出口订单也很多。”赵华方沉静了一会儿说,“回头来看,采石矿场的开发和生产,确实对生态造成了破坏。”
事实上,不是每块石板抠下来就是成品。往往一座山体开发出来,成品只占两成,八成都是废品。采石行为与生态保护的逻辑是背道而驰的。一则采石过程中,矿场范围内及其周围的植被遭到破坏;二则废料废渣遗弃在山上,一下雨被冲进河流中,又造成河水污染。
山岭上满目疮痍,河中泥流泛滥不成样子。
从二OO六年起,霞云岭乡政府陆续关闭了一批采石矿场和小煤窑,进行生态修复和建设,取得明显成效。通过垒石护坡和打地堰护坡,种植油松、侧柏、元宝枫、山楂树、柿子树、核桃树、杏树、梨树、桑树、黄栌和栾树等适生树种,同时跟进封山育林,封山禁牧等措施,经过二十余年的努力,生态系统逐步恢复,生物多样性日渐丰富繁茂。
生态需要空间的分布,也需要时间的积累。

作者与“云岭山房”运营主管陈龙合影于山顶
霞云岭属于太行山余脉石质山区,造林及植被恢复难度极大。造林成本每亩要在两万元左右,包括苗木、机械、材料、人工劳务等多项费用。尽管如此,霞云岭的森林覆盖率和森林保存率还是非常之高。数字的背后,是几代人不懈努力的身影。
霞云岭乡共有一千二百名护林员,他们尽职尽责,每天都坚持执行巡护任务。护林员及村民经常看到豹猫、狐狸、狍子、野猪等野生动物出没山岭密林间。当然,野生动物种类和数量增多后,也会带来一些负面情况——偶尔会发生野生动物危害人畜及农作物的事情。某年秋天,一个村民带着狗上山采蘑菇,与一头野猪相遇,狗与野猪撕咬在一起,结果狗被野猪用獠牙挑死。村民幸亏爬到树上,才躲过一劫。某日夜里,一只豹猫溜下山来,窜入村民家猪圈,接连咬死三头猪崽。夏秋季节,野猪糟蹋庄稼,拱食红薯的现象屡屡发生。林业部门接到村民报案每年都有十几起。经过现场勘察和鉴定后,对野生动物给村民造成的损失要进行补偿,光是二O二四年,补偿数额就有七万五千元。不过,也有村民不无抱怨地说,申请手续太繁琐,事情已经过去两三年了,还让我们补充现场的这个那个的证据材料,到哪儿去找啊?
人与自然的关系,从来都是一个彼此适应,相存相融的动态变化过程。看来,还要不断调整不断探究,找到人与自然关系的那个平衡点。能找到吗?
“生态好不好,鸟儿来说话。”——这是房山区生态环境局局长米忠诚说过的一句名言。此言意味深长。其实,只要到霞云岭走一走,转一转,不用鸟儿来说话,我们对霞云岭的生态状况,也会大体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
生态好了,一切就跟着好起来。资本,也嗅到了野性的气息。著名建筑企业韩建集团看中了霞云岭群山中村民遗弃的一些石屋,将其改造,搞起了民宿建筑群落——“云岭山房”。倡导“守静笃,栖清旷,行无羁,思无邪”的生活理念,一时间,闻名遐迩。
“云岭山房”遵循自然法则,保留了当地原有民间建筑,依山顺势,体现建筑与群山融为一体的自然格调。民宿区域内的原有树木全部保留,并巧妙地根据树木的位置设计客房造型,将天然岩石置于客房走廊——准确地说,是建筑与山体景观无缝对接,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原生态的一切腾挪位移,而是就地利用,并放大美的效应。
“云岭山房”不存在装饰材料污染问题,它反精制,反奢华,让“实用主义”和“回归传统”成为“云岭山房”的鲜明特征。“云岭山房”共有八个院落,三十一间客房,能同时接纳六十四人住宿。有会议室,有阅览室,有儿童游戏室,有中餐厅,有西餐厅。客房的每个房间都有一个大窗子,窗框就是画框,窗外就是美景。远远看去,建筑群落仿佛是从自然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周围山体上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像是长了翅膀,悬浮于薄雾之上。当然,这都是上世纪“农业学大寨”时期的产物。不必讨论它代表着什么,也不必用今天的认识来认识过去的一切。或许,尊重才是对待历史最好的态度。尊重的选项不是把旧的事物“砸烂”,而是让那些梯田回归梯田的本质,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和活力。
于是,在梯田里我们看到了耕作的场景,看到了五谷和瓜果蔬菜的盎然长势,看到了农事到底是怎样一回事。是的,梯田承载起了农事的具体情景和全部细节。——翻地、播种、施肥、间苗、打垅、搭架、掐尖、拉蔓、捉虫、授粉、采摘、收割、归仓等农事活动应有尽有。在不同的时令,只要你肯弯腰,肯出力,肯流汗,就可尽情感受劳作带来的快乐。
“云岭山房”运营主管陈龙,是一位活力四射的青年。走路自带风声,常常是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就加速了,走就成了跑了。他出生于一九八八年农历八月二十七日。这一天出生的人物还有孔子和普京。陈龙大学学的是动画和影像剪辑制作专业。能写文案和小剧本,也喜欢写诗。毕业后他当过地铁司机,当过户外营地帐篷部落执行官。二O二四年十一月来到“云岭山房”。他非常喜欢这里,爱这里的自然,这里的建筑,这里的经营理念。他说:“自己的经历,与这里的一切极为匹配。”
我在陈龙的视频号里,看到了他为“云岭山房”写的一首诗——
山房的皱纹
是苔藓写进石缝的诗
梨树把影子叠成窗花
枫叶落进池水里
荡开半幅山水
喝剩的茶渍
替山房记住了昨天的温度
干花收割夏日的阳光
草帽檐扫过的木痕
是住客走过的晨昏
我问陈龙:“来云岭山房的客人,恐怕不光是为了住一晚吧?”
陈龙:“是的,一些客人住一晚后,或者体验农事采摘活动,或者参与自然标本采集制作活动,或者全流程感受黄芩茶晾晒及甩条炒制活动。也有广告公司及一些摄影杂志社来这里选外景,拍广告或者制作小视频的。”
“作家、艺术家有谁来过?”
“演艺界的名人张纪中、曾志伟、蒋雯丽等来过。作家嘛!刘恒来过。还送我一本他写的书呢。”
“送你一本什么书?”
“一本小说,书名叫《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
我说:“刘恒是我的朋友,我的报告文学《一种精神》就是他作的序。序中的一句话,我至今记得——生态文学显现了超拔的理性和感性。”陈龙瞪大眼睛问:“李老师,《北京的山》是不是你写的呀?”
“应该是吧。”我笑着说。
“那位是?”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位女士在躺椅上躺着,一顶草帽半遮着脸。她像是在看群山又不像是在看群山,就那么躺着半晌不动。我朝那边努努嘴。陈龙笑着小声说:“每天都有这样的客人。什么也不做,就是躺在那里望着群山发呆。”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她一定有什么心事。需要安静,需要一个人独处。每每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尽量不去打扰。”
“是呀,对于某些人来说,孤独,或许是一种境界。与众声喧哗反向而行,孤独是另类的存在。孤独需要勇气,而尊重孤独则是一种美德。”我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陈龙:“来这里的客人以自驾为主。有的是一家三口,有的是一对情侣,有的是同学若干人来这里聚会。从北京城区到这里需要两个半小时。目前,由于山里公路宽度不够,加之弯路较多,大巴车还不能通行。”
我与陈龙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美食。陈龙告诉我,“云岭山房”的美食主打一个“土”字。凉拌野菜有葱蒿、苦菊、木兰芽、柳叶芽、花椒芽、香椿芽。炒菜有小炒土猪肉、黄花摊鸡蛋、鲜炒牛柳、清炒时蔬。炖菜及锅仔类有霞云岭炖土鸡蘑菇、农家炖羊排、干锅腊肉炖豆腐、锅仔脆乳瓜。主食有杂粮饭、葱花饼、窝窝头和野菜馅饺子。
正当中午饭口,我便在餐厅吃了一餐饭。点了三道菜——霞云岭炖土鸡蘑菇、小炒土猪肉、凉拌木兰芽。主食呢,吃的是杂粮饭。肉香菜香冲击着胃口,也顾不得斯文了,杂粮饭吃了一碗,又吃了一碗。末了,把锅仔里土鸡炖蘑菇的汤汁舀了几勺,浇在碗中的杂粮饭上,搅拌搅拌,然后一仰脖儿全扒拉到嘴里。至于味道怎么样,唉,那个地道还用说嘛!
就餐时,桌子下面一直有一双眼睛注视着我。我便将一块鸡骨头丢给它。它是一只土狗,名叫球球。
球球已经七岁了,整日出没于“云岭山房”的各个角落。从眼神里能看出来,它略显寂寞和孤单。它努力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有一天,它咬住一个游客的裤脚,不让她迈步。游客有些疑惑,甚至有点愠怒。可是,抬头一看前方两三米的草丛中,一只花妖蛇正伸着脖子吐着舌头爬行。那位游客顿时明白了球球的用意,于是,不免有些感动了。
我是为一场生态文学对话选点来到这里的。看里看外,东看西看,下看上看,看着看着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走出餐厅,在门前的平台上,一面让山风吹拂着面颊,一面眺望着远方的群山,不禁感慨万端了。
“喏,那就是三角山。”陈龙指着远处呈三角状的的山影说。我说:“呃,那可是一座有故事的山呀!”之前,我对这座山略知一二。三角山,奇崛险要,四周全是悬崖峭壁,仅南端有一个“天梯”通往山下,易守难攻。据说,自隋唐至明清时期,这里曾是屯兵之地。城堡残垣、地堡、掩体、坑道等遗迹依稀可见。抗战时期,一股土匪盘踞于此。土匪经常下山烧杀抢掠,并破坏抗日组织。一九四O年十二月,八路军杨成武部的一个团奉命剿匪,以“智取”和“强攻”并行之策,将盘踞这里多年的四十余名匪徒一举歼灭。
我在想,无论屯兵也好,还是土匪盘踞也罢,三角山上必须具备一定的物质条件,那些人才有可能生存下来。山顶上到底是什么样呢?通过实地踏查发现,三角山的山顶有三百亩平畴,可出操练兵,可养鸡养鸭,可耕耘种谷物种蔬菜。还有一口古井,井口四季冒着凉气。清水甘冽,幽光闪烁。真可谓“山有多高,水有多深”。——信然也。
当地老辈人说,此井通着一个暗道,而暗道通着一个岩洞。那个岩洞叫光金沟,是一座金矿。当地流传一句话——“光金沟的砂,一两出金八钱八。”据说,当年土匪已经把金矿洞口炸掉,没人能说清那个金矿的具体位置在哪里了。有关金矿和金子的传说,也就永远成了一个谜。
我倒是觉得,这个世界,不必事事搞得清清楚楚,让谜永远成谜不都是坏事。
坐在一块石头上,我凝神陷入了沉思。是呀,很多事物,眨眼间就被遗忘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当你舍弃一些什么的时候,你会发现,得到的世界,比任何时候都要宁静和辽阔。或许,并非拥有越多越幸福,而是放下越多,就越满足越快乐。那些纠结,那些羁绊,那些烦恼,那些困惑和茫然,就统统解开了,就统统释然了。生活的答案,到底藏在哪里呢?人生本来就是一个过程,何必需要答案呢?
美在美处等着。只有舍弃,才能腾出内心的空间,去欣赏和感受美的事物。人生,重要的是发现美感受美,而非拥有答案。美,拒绝答案。因为,美本身就是答案。
同行的朋友已经催促我下山了。当我回望霞云岭,回望“云岭山房”的时候,倏忽间,想起了一句话:“真正的美,不是能用语言可以描述的,它往往隐匿在语言的尽头。”(本文选自《今日国土》杂志2025年10月 作者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生态文学作家李青松)
责任编辑: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