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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土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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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晨,刚下完雨,地上湿漉漉的,林间的草叶上沾着雨珠,青翠欲滴。四周阒静无声,树林仿佛还没从沉睡中醒来。我们住在树林里的小木屋,深褐色的外墙由一根根圆木垒成,白色的窗棂,棕色的坡形屋顶,像是童话世界里的小屋。四周围都是树,落叶松、樟子松、白桦树,树干挺拔,直指云霄。修长的树干排列在一起,像一根根琴弦,等待着风的弹拨。在河边,树们团团簇簇地站立,树影倒映在河里,染绿了河水。
我们的脚步声惊动了鹿场的梅花鹿,一大群梅花鹿像旋风一样哗啦啦向我们跑过来,仰头看着吊桥上的我们。梅花鹿在草地上像撒了一地的棕红花朵,我们看它们,它们也看我们。梅花鹿被称为世界上最美丽、最温文尔雅的一种生物,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的梅花鹿,是视觉的盛宴。
在这大兴安岭的森林里,人和动物、植物互相试探着走近。在林间,当人们把瓜子放在手心里,会有小鸟飞到手心里叼走瓜子,小松鼠也会大大方方地爬到桌上吃瓜子。人们在林中还可以亲手给麋鹿喂食苔藓。一只黑背白胸的小喜鹊在帐篷的玻璃门外踱步,它不知道我在玻璃门内看它,所以很悠然,它从玻璃门的镜子上看到自己的身影,以为是同伴,扑棱棱飞起来向自己的身影扑去,却撞在玻璃上,它失望地飞走了。
大兴安岭是植物的百科全书,面对大兴安岭的遍地植物,我们成了白丁。有人拿出手机,打开“形色”app辨认地上的各种花草,认出有一种粉红色的小花叫柳兰。林间草地上还长有红珠子一样的红豆果,吃起来酸酸甜甜。有一种叫杜香的针叶草,揉搓一下能散发出浓烈的香气。
白桦树银白色的树干总是夺人眼目,当它们聚在一起,是那么清雅壮观,好像一群白衣翩翩的雅士。白桦树被称为先锋树,气味可以驱虫,其他树和白桦树在一起可以抗虫。落叶松的树皮发黑,针叶是多针成一簇;樟子松的树皮发红,针叶是两针成一簇。大兴安岭是一片树的海洋,浩瀚无边,树无所不在,人处于树的包围之中,触目都是树。树是风景,也是大兴安岭的主角。绿树覆盖了山峦,改变了山的颜色,绿树包围着流水,染绿了流水。林中万物依附着树生长。远看成群结队的树面目相似,像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跨越过山峦河流,气势恢弘。而走近看,每一棵树都是有独特的姿态。这里有原始森林,也有次生林,一年中无霜期在100天内,树的生长期很短。多数的树树干很细。树使劲向上生长,争抢阳光的照耀,所以原始森林的树多长干少长冠,树干很长,到接近顶部才展开树冠。
大兴安岭形成于晚第三纪末的喜马拉雅造山运动。山坡弛缓,山体浑圆,多为中低山和丘陵,海拔在400到1000米之间。这里属北纬高寒地区,气侯严寒,因满语“兴安”为极寒处而得名。内蒙古境内的大兴安岭面积占大兴安岭总面积的73%,内蒙古大兴安岭林区南北长约696公里,东西宽约384公里,是我国森林面积最大、保存最好的国有林区。
二
在根河的树林里,我们看到一棵倒卧在地上的树,树上还留着砍树的切口,这棵树被砍伐于2015年3月31日,是内蒙古大兴安岭国有林区全面停止天然林商业性采伐的最后一棵树,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一棵树,标志着林区从开发利用转入到全面保护的发展新阶段。它旁边的树还在生长,比它更粗壮。
大兴安岭的务林人是和树打交道的人,他们和树的关系经历了砍树、护树、赏树的历程。内蒙古大兴安岭的森林资源是我国丰富的宝藏,日军占领东北时大量砍伐这里的木材,通过中东铁路把木材运往日本。新中国成立后这里为新中国贡献最早的木材,人民大会堂的木材就来自大兴安岭。这里的第一代的林业工人以伐木为业。他们拿着弯把锯和斧头等简易的采伐工具,在茫茫大森林里昼夜奋战,拉开了大兴安岭林区开发建设的序幕。至今在林区的陈列室里还陈列着当年使用过的弯把锯,铁轨上还停留着当年拉木头的火车。
上世纪70年代初。这里的木材面临着枯竭的危险。第二代务林人开始植树造林,他们在大兴安岭造就的人工林相当于8个塞罕坝的数量。在连续开采六十多年后,随着最后一棵树被伐倒,林业工人与伐木时代正式告别,放下斧头和油锯,从伐木人转变为护林人。护林员周义哲说,过去在这片林子里,我们用锯和斧子砍树,现在,我们在这片林子里用锹和镐种树。过去我们在冬天生产木材,现在我们是管护、抚育、防火、植树造林,什么季节干什么活。
冬天极寒天气里,务林人在户外工作,要克服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我们现在看到的这片广袤的林海是几代务林人艰辛奋斗的成果。
李庶坤原为大杨树林业局党委副书记,退休后坚持义务造林18年,被誉为“兴安岭的马永顺”。从1991年起,他每年植树1500株,18年间共义务植树2万5千余株。生命不息,造林不止。杨金华是阿龙山森工公司营林处第一任女子造林队队长,也是2000年的全国劳动模范。12年间,她带领70余名女子造林队员,每天背负40多公斤容器苗,爬坡涉水,攀岭过坎,卧冰食雪,累计整地24.5万亩,造林23万余亩,森林抚育30万余亩。苗木成活率、保存率均高出国家标准10余个百分点,连续多年名列同行业榜首。她用12年的青春韶华,绘就了林区永不凋谢的春色。
第三代务林人以保护森林为己任,发展森林旅游,开发林下经济。我们在航空护林局看到各种机型的直升机,身穿橘红色消防服的特勤突击队队员在雨中列队迎接我们,威武帅气。他们有过9名队员奋战12小时、开设重型直升机野外机降场地、扑灭39公顷的森林火灾的战绩;还有14人连续作战三天三夜、开辟3个重型直升机野外机降场地、扑灭三场森林火灾的战绩。每年从3月到10月,消防队员们没有节假日,24小时待命。他们是忠诚的森林守护者。
三
如今大兴安岭的森林成为旅游的观赏地。不同的林区有不同的特色。在根河,这里被称为“中国冷极”,主打“冷极”牌。这里年平均气温-5.5摄氏度,极端低温-58摄氏度,年封冻期210天以上。这里河谷湿地的河流走势形似草书中的“冷”字。低温直接影响了动物和植物的生长,形成了我国保持原生态最完好、最典型的寒温带湿地生态系统。这里的宣传语是“中国冷极,越冷越热情”,虽冷却给人带来温暖的感受。
在内蒙古大兴安岭的林区内生活着23个民族,林区的名字也取得具有民族特色:得耳布尔,鄂温克语意思是宽阔的河谷;又比如莫尔道嘎,蒙古语意思是骏马出征的地方,相传这里是成吉思汗上马出征的地方。得耳布尔的康达岭林场新建了湿地体验营地,营地有五颜六色的野外宿营帐篷、集装箱民宿。站在民宿的落地窗前,外面的美景一览无余,夜晚还可以仰望星空。这些造型别致、色彩缤纷的民宿本身也成为营地的一景。当地的务林人义务劳动,用几个月时间建成了这个度假村。游客可以在这个林区观赏白桦林与日出。在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坐上小火车在森林间穿行观光,则是一种别样的体验。成片的树林从眼前掠过,树好像长了腿走动起来,成了移动的风景。途中人们还可以走下火车,到树林里近距离看树。在林中可以看到使鹿部落鄂温克人住的白色尖顶的撮罗子,还可以观看鄂伦春人的歌舞演出。
在大兴安岭,我喝到了清冽甘甜的桦树汁,桦树汁是在桦树刚发芽没爆叶时用输液管抽出汁水,一年中只能抽10天。蓝莓和红豆果、黄姑娘果也是这片森林馈赠的佳果。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呼吸森林中的负氧离子,吃原生态的绿色食品。人在自然的怀抱里,感受大自然的慷慨之恩,人也会感恩自然,呵护自然——人与自然就是如此和谐共生。
从务林人那里听到“碳汇”这个词,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碳汇是指通过植树造林、植被恢复等措施,吸收大气中的二氧化碳,从而减少温室气体在大气中浓度的过程、活动或机制。内蒙古大兴安岭的务林人要打造全国最大的国有林碳汇储备基地。看这莽莽苍苍的大森林,当这么多的树汇聚在一起,能释放出多么巨大的能量!
森林也是水源的涵养地,大兴安岭是额尔古纳河、黑龙江、嫩江的主要源头,良好的生态系统维护着呼伦贝尔大草原、东北粮食生产区乃至华北的生态安全。在林间,清凌凌的溪流河湖与湿地随处可见,流水给森林增添了灵动。湖是大地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森林中的朝晖夕阴,倒映着天光云影和树影。流水滋养了树,树也滋养了流水,水和树相互滋养,相互依存,共同构成大兴安岭的生态方阵,绿水青山现已成为内蒙古大兴安岭享誉全国的生态名片。
在莫尔道嘎安格林林场工队风情园,树在这里则成了艺术品。务林人用木片拼贴成的孔雀画作,生动精美。风情园由务林人就地取材,一斧一锯亲手打造。这里的一个个小房间以林区特色实木进行装修,一屋一风格,有松香厅、白桦厅、杨树厅等,独具匠心。樟子松、落叶松、白桦、山杨、赤杨、柳树等天然木材加以简单的雕刻,风格各异,有的房间墙上用圆木片嵌成心形,有的墙上嵌着用树根制作的鹿角,还有挂在墙上的黑色雷击木据说有辟邪的作用。房间内散发出淡淡的木香,让人感受到森林的气息,也体会到务林人对树的感情以及他们的艺术情趣。看到这些他们精心打造的艺术空间,仿佛看到了一个个新一代务林人生龙活虎的形象,他们将自己的梦想倾注在大森林,也倾注在这方小小的空间。
在展厅的对面,有一个硕大的牌子,上面镶嵌着8个大铁锅,那正是林区铁锅“八大炖”的见证,旁边标注着“八大炖”的菜名。8个铁锅的两边还挂着一副对联:“品工队艰苦风情,炖林区山野美味”,林区人艰苦奋斗的历程和他们积极乐观的精神风貌可见一斑。
上世纪60年代初,一批文化名人来到大兴安岭采风,老舍先生由衷地赞叹:“兴安岭越看越可爱!它的美丽与建设结为一体,美得并不空洞,叫人心中感到亲切、舒服。”与他同时来采风的翦伯赞先生说:“假如呼伦贝尔草原在中国历史上是个闹市,那么大兴安岭则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幽静的后院。”大兴安岭是中国北方游猎部族和游牧民族的发祥地与摇篮。在这片沃土上, 至今还生活着蒙古、鄂温克、鄂伦春、达斡尔、锡伯、俄罗斯等多个民族, 中国唯一的鄂温克自治旗、鄂伦春自治旗、达斡尔族自治旗、俄罗斯民族乡均设立在此。大兴安岭以它博大的胸怀哺育了包容万千的中华文明。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大兴安岭,一个大自然和人类共同创造的奇观,它从苍茫的远古走来,向着绿色的未来走去。(本文选自《今日国土》杂志 2025年8月)
作者简介:杨鸥,《人民日报》海外版高级记者
责任编辑: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