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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土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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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是避高就低,顺势而来,自然自在的一个状态。他们却抓取住那一个状态一个物象特征,赋予了它们一框景致一个主题,一种趣味,思想成一幅逼真的画面,从视觉上越看越形象。
耧斗阳——挂在山崖上的时刻表
很长的一段时间,村人对时辰的认定和把控是模糊的,笼统的,不精确的。天黑就睡,天明就起。
大红的公鸡像是身负了重要使命,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出来。它以足够的底气仰首翘尾,啄破夜晓,嘹亮天宇。村人被它从睡梦里唤醒,起床更衣,生火燃灶。不多时,狗嗅到了灶火上飘来的味道,禁不住也叫出声来,给公鸡协奏。鸡狗的协奏,恰好给村人提供了定时的机遇。他们在声声鸡鸣狗吠中捉摸住规律:鸡叫四时半,狗咬就吃饭。乡村,在时间上有了一个大概的定律,日常作息有了些依托。
也还是有受限制的时候。他们要上山砍柴,下田耕作,外出办事儿,远离村落。鸡鸣狗吠听不到,指望不上,再为时间所困。有智慧的村人就望向西山,想从壁立如墙的山面上寻出答案。就有一片山面陡然凹下,上下长方,像极了供人用来耕种土地的耧具。他们仔细观察,每逢东阳升起,那耧斗阳光满满,紫气缭绕。约在狗叫时耧斗里的阳光就会少一分,从心里就知道到了吃早饭的时间;当看到耧斗里的阳光被遮去一半时,下田干活的村人就该收锄停活儿,回去吃午饭了;当耧斗阳光全部被阴影填满时,天气渐黑,鸟归巢,人归家,结束一天劳作。耧斗里的那一斗阳光,是村人续鸡鸣狗吠后又一个重要的时间依托,构架在他们的生活里,成为村人的时刻表。
耧斗阳背面,那一沟的山里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们委托一位老者负责记录时日。太阳每天从沟上方的一线天过一次,老者就在石墙上画一道,视为一天,画过365天便是一年。却有几日,天气连阴下雨,太阳没露脸,把负责画道道的老者难住了,无奈之余,估摸着在墙上画了几道道。到年底一合计,该过年了。沟里人选派精壮劳力下山采购年货,结果下山后遇到山下人正在放鞭炮过大年初一,采购年货的人在山下集镇采购年货时天色已晚,第二天回到山里时已是大年初二,村里几个长者一商量:咱们初三当初一过吧。那年头,沟里人因为偏僻、信息不灵,过得无奈,辛酸。他们痛恨山高路远,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缺失了方向感。
耧斗阳,作为时间的工具,在那个历史时段,成为村人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份依赖。20世纪六七十年代,全村仅老支书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件圆形的钟表,村人想掐准时间,还得跑到老支书办公室去看钟表。生产队里出工收工,全凭队长一声令下。队长凭啥?西山山面上的耧斗阳。
前几日,回村里小住,晨起向西望山时,耧斗阳依然阳光满满。却很少有人向西看它了,鸡鸣狗吠声也越加薄弱了。给村里的年轻人提一提“鸡叫四时半,狗咬就吃饭”,他们听不明白,也没那么闲工夫——还不如看看手机、刷一刷抖音呢。
大鼻子大眼——堵住你的嘴
去过一些地方,看到过那些地方或自然形成或人为雕琢的巨像。佛山佛像,天山仙形。有以整座山称叫的,也有以山里的某尊雕塑作品称叫的。其大名其形象普及性强,四方皆知。我家乡的山雄、险、奇、秀,也不乏能叫得上名,称得上形神兼具、匠心雕刻的巨幅大作,其中最具有生活气息的,当为蚁尖垴下的“大鼻子大眼”自然图景。
真正走近它时,就是一堵山体。两个溶洞相距20余米,平挂在山体上。洞下又凹进山体数米,平时常有放羊的或砍柴的山里人在此处避风躲雨,感觉不到有异样。若把它从近处向远处推出时,从视觉上就有了冲击力。
在老辈人的提示下,我在村口的一处开阔地面向西北的山崖远眺,山脉逶迤,晨阳初照,浅黄色的光泽普照着整个山体。还正迟疑“大鼻子大眼”在哪一处时?有老辈人就在旁边提醒:你顺着蚁尖垴往下寻。蚁尖垴是山体上一个山峰的名字,其形如蚂蚁尾巴,故称蚁尖垴。我瞪大眼睛在山体上寻觅,在阳光的笼罩下,“大鼻子大眼”的轮廓呈现出来。远远望去,山体上那两个自然形成的溶洞口乌黑深邃,如一双巨大的眼睛,望向山下的村落河川。两个溶洞的间距配置于常年滴水的褐色痕迹,形成了鼻子的形状。要说像“大鼻子大眼”,实际是一种轮廓,粗略上像。关键是脑子里有鼻子、眼睛的先前存像,仿照着鼻子眼睛的成像去眺望,它就越加相像逼真了。
老辈的人还嫌我辨认不准,又做提醒:你再瞪大眼睛看,它那对眉毛又浓又长。
我赶紧用看眉毛的眼注视过去。果然,那双眼的上方横过来两条黑褐色的横崖,着实有些眉毛的写意。这样,一张完整的脸庞活脱脱呈现出来。
那嘴巴呢?老辈人缄了缄口,说出其中理由。若干年前,它张着大口贪婪地吃着山前的金子,向身后的山西拉着银子,把山前一方土地吃得遍地饥荒,路断人稀,而山后边的人家却不劳而获地享受着衣食无忧日子。山前的人当时没往这方面想,只是想摆脱困境,绝处逢生,就在迷茫中求助风水先生。那风水先生站在村后的高岗上向西北一望,大惊失色:哎呀!怪不得呢,你看它那张嘴,不明摆着是吃山前拉山后的吗?山前的大好时光都叫它吞吃啦。
风水先生这么一说,惊吓住了这一带村落的人。风水先生立刻被视为世外高人。他在获得足够尊敬的同时,也获得了足够的出场费用。末了,蹦出四个字儿:让它闭嘴。风水先生说,这是个破法,也是个补救措施。
改变风水等同于改变命运,时来运转。周边乡邻,凡大嘴食及之地,大家一呼百应。按照风水先生指点,搬运石料,召集工匠,将张着的大口垒砌得严严实实。大家的日子后来吃饱穿暖了,不知道和让它闭嘴有无关系。在当时那一代人的日子里,至少是踏实的安心的。搁在眼下,有多少人会相信风水先生的“破法”。(本文选自《今日国土》杂志2025年11月 作者:傅敏)
责任编辑:海英